俄罗斯导演龙金答《中华福音》记者问
2007年，中俄电影界的开年反差如此巨大，发人深省。中国正沉浸于旷古盛世的锦绣繁华，淹没于声色犬马的骄奢淫逸，在影像的神话里尽情陶醉。而俄罗斯导演却悄然无声地将世界的观众，带入极光闪闪的白海，寒冷寂寞的荒岛，面对长天沧海，斜阳新月，向天尊祈求宽恕人类的罪恶，表达了人类对本体的冷静、约束和忏悔，对上主的畏惧、尊崇和虔敬。这热烈和冷寂，这喧哗与寂静的对比，让我们恍若置身命运的两极。
2007年2月，俄罗斯东正教影片《岛》获得俄罗斯国家电影节“金鹰奖”的六个奖项，是继2002年国产片《布谷鸟》（获得4项大奖）之后，夺得俄罗斯国家电影节奖杯最多的影片。俄罗斯东正教文化刊物《佛马》和权威报纸《莫斯科共青团》说，“影片公映之后，一半俄罗斯人都在影院里哭过！”
《岛》的故事发生在1976年苏联北方白海海域，退役水手阿纳托里，在蛮荒的小岛上找到了一个东正教小修道院作为隐身处，他在那里做锅炉工，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小手推车运煤，烧火，每晚睡在煤堆上，有的时候，他还很古怪地藏身于煤箱子里。他要么把修道院院长的新靴子扔进炉膛里烧掉，要么大声地学公鸡叫，要么把烧焦的木桩抛到修士大司祭的头上，他的古怪行激怒了修道院所有的人。不过他每个粗鲁的举动，后来证明都寓意深刻。人们不断从远方来到小岛，他们相信阿纳托里聪明睿智而具有神力，可以祛病驱邪。阿纳托里一面帮助别人，一面孤独地承受着内心的巨大痛苦——他曾经在德国兵的威逼之下杀害了自己的船长，他不知道船长是否会原谅他当时的胆怯，而且上帝对他如此仁慈，还使他具有了治愈患者的神功。但是，一天，昔日死去的船长竟突然出现在阿纳托里面前。
《岛》片俄罗斯导演巴维尔•龙金1949年7月12日，生于莫斯科，1971年毕业于莫斯科大学语文系。1980年毕业于高级编剧导演培训班。1990年第一部电影《出租车圆舞曲》获得1990年嘎纳国际电影节导演特别奖。其他影片还有《婚礼》（2000）、《寡头》（2002）、《穷亲戚》（2005）以及电视剧《死魂灵》等。《穷亲戚》2005年获得俄罗斯电影大奖。
最近，《岛》片俄罗斯导演巴维尔•龙金在莫斯科接受本刊电话采访，以下是访谈摘要。
中华福音：您的影片《穷亲戚》获得大奖之后，您为什么没有拍摄商业电影，而是转而拍摄东正教影片？您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吗？
龙金：《穷亲戚》是我一个电影时代的终结。我认为，表现这个阶段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我那时候常说，时代已经发生了变化，而我的表现手段已经不可能有所突破。那时我就像所有导演一样困惑：既然如此，何必还要重复自己呢？于是，我有了《岛》的构想。实际上我寄予这部影片的思想，是试图追问一个基本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是人还是一些濒临死亡的初级细胞体。
中华福音：也许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苏联社会主义时期的，因为《岛》讲述的是1976年的苏联？也许这个问题具有对世界的普遍意义？如何决定拍摄的《岛》片？
龙金：对，我认为，这不仅是苏联的问题，也是俄罗斯的，不仅是俄罗斯的，更是世界的。这个问题在西方世界表现得更加鲜明。就连穆斯林的那些 “人体炸弹”，其实也在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我在一个完全偶然的机会得到了德米特里•索博廖夫的剧本，潜心研读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早已融化于我心灵深处的一些东西。РТР电视频道为我提供了拍摄资金，我们12月中旬抵达白海的时候，那里居然还没有上冻，这也是一个奇迹！
中华福音：从您拿到剧本，到开拍《岛》片这段时间，您是否考察和体验过东正教修士文化？
龙金：我们在拍摄前选择外景地的时候，看过很多修道院，但是，他们不是太大就是过于豪华，就是不太适合剧情的需要。要知道，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个时候的苏联对待东正教什么态度是可想而知的。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在沉郁苍茫的白海之滨，在旷漠高远的云天之下，我们剧组重新搭建了一座简陋的修道院。这个修道院和那个时代大东正教文化在背景上是接近的。
中华福音：我们看过几次电影，发现一个问题：影片主人公阿纳多利如何从水手变成了一个接受上帝传教使命恩赐的神父？中间转变是否缺乏交代？
龙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曾经无数此地扪心自问。我认为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阿纳多利如此痛苦和无助地忏悔和洗涤自己其实并没有实施的罪恶。正因为如此，他所做出这些牺牲使得他蒙福具有神力。从另外方面讲，阿纳多利既蒙福也受罚。因为，他因为蒙福而更多地接触患者，接触人类的灾难，使他终日沉浸在患者和疾病的痛苦思考之中，这是一种很大的惩罚。他试图逃避慕名而来的人，但是他又做不到，这是他的痛苦。这是一部有关罪孽和惭愧的影片，是一部传达由人类本体而来的痛苦和罪孽感觉的影片。
中华福音：马蒙诺夫如何成为这部影片的主角？他怎么看待剧本？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是否从内心深处做了充分地准备？
龙金：我觉得，马蒙诺夫从接剧本的那一刻就被故事所震撼，从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分裂成两部分——现实的个人生活和故事主人公的。我最看中的就是在他的内心世界，那里也充满了主人公一样的痛苦，他绝不是麻木不仁的演员，他对故事中讲述的一切很敏感。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更换演员，我觉得，在这部片子里，他决不单纯是一个演员，他根本不需要费力就再现了影片主人公的一切——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心的，马蒙诺夫成就了故事的主人公。
中华福音：阿纳多利这个角色，您没有考虑过让真正的神父出演？
龙金：马蒙诺夫给我推荐了苏霍鲁科夫，但是一见面我就否定了他，尽管他是修士大司祭，一个真正的修道院院长。
中华福音：《岛》曾经在2006年意大利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放映，观众如何评价东正教的这段历史？他们对俄罗斯文化的理解程度如何？
龙金：对这个问题，我只能比较笼统地回答。观众高度评价影片所凸现的力量，它比对这个世界感知的细节更具有震撼力。我确定他们被影片触动和震撼了！
中华福音：您最近在拍摄什么新片？进展如何？
龙金：我的新片《丁香花枝》已经接近杀青。这部片子是俄罗斯侨民音乐家拉赫马尼诺夫的音乐传记片。我拍摄得很传统，拍摄得很抒情。我将这部影片看作是俄罗斯文化的回归，所以，我很喜欢它。投资方Thema Production公司原来提供的影片脚本是英文的，后来翻译成俄文，之后我们再用俄文改编，而且我们选用的演员也都是俄罗斯的！尽管如此，制片公司和剧组之间的合作非常默契。我们在圣彼得堡、西班牙和俄罗斯的一些城市拍摄了外景。
中华福音：目前国家对电影的支持怎样？您怎么看待俄罗斯今天的电影的生产现状？
龙金：我觉得，俄罗斯目前对电影投资的状况，比苏联时期更加糟糕。至少苏联时期国家电影局的官员还相信有“天赋”这种说法。可现在呢，人们都认为，“天赋”是神经病患者臆想出来的东西。目前俄罗斯国家电影局推崇艺术自由化，这很有意思，因为，目前在俄罗斯，只有国家有实力投资电影剧本。俄罗斯涌现出了一批天才的、有希望的导演，而不是人们说的俄罗斯电影处于断档期。我们国家还出现了一批有文化的制片人，遗憾的是，这样的人太少了。我从来都建议只喜欢钱的人不要投资电影，他们应该去投资石油或者伏特加行业，因为，电影是一项智力和情感结合的复杂工作，失败是经常的！
中华福音：您的第一专业是电影编剧，为什么要停笔？对自己的导演工作有何感悟？
龙金：因为我已经开始憎恨写作了，尽管我工作得很疯狂。于是我决定停止写作，做导演。我在法国侨居期间，十年里只拍了四部电影，太少了，这是法国的生活节奏决定的。俄罗斯就不同了，我可以废寝忘食地工作。此外，我觉得，这个世界在不断地从年龄上挤压我，二十岁的时候，我觉得，我有足够的空间做所有的事情，而现在，我的人生被挤压得只剩下一线天，只有电影这点事情可做了。
